达利欧正式退休后,一直致力于探索和研究世界经济发展的规律。前段时间他发布了新书《国家为什么会破产》,还度过了自己的76岁生日。
借新书发布的机会,他接受中文播客「先声」的采访,和听众/读者朋友分享他对中国投资者的建议。
达利欧本人拥有超过半个世纪的投资经验,在这期播客中,他表达的内容不仅仅关乎投资,还有他对经济环境、投机择时、财富安全、人生选择的看法。今天我们将这场播客的文字精编分享给大家。
主持人:目前,正处于低利率环境,这通常意味着很难获得理想的投资回报。然而,我注意到桥水的中国全天候基金在过去几年表现非常出色,几乎每年都能实现超过 10% 的收益,同时在市场波动中回撤也相对较小。
达利欧:很高兴你问到这个问题。桥水(中国)基金过去六年的表现确实非常稳定,最差的一年收益率也在 10% 到 14% 之间,具体数字我记不太清了,但平均收益率大约在 16% 左右。怎么做到的?
首先就是通过合理的多元化配置来实现平衡。你知道,有些市场涨的时候,其他市场可能跌,这反映了当时的市场环境。
比如说,股市下跌时,债市往往会上涨;再比如,货币贬值的时候,类似黄金这样的抗通胀资产会涨。所以把这些不同资产类别配成平衡的组合,投资组合就不会出现大幅的周期性波动,这样既能拿到不错的回报,风险也能降低很多。
因为波动性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很伤财的,人往往喜欢追热门的标的,而那通常意味着你买在相对高点。我投资的核心理念就是要有15个或者少一点也行的相关度低的收益来源;还有你要明白,不同环境下资产表现不一样——比如经济增速慢、通缩压力大的环境对股票不利,但对债券有利;如果出现大量印钞,那对通胀对冲型资产,比如黄金就有利。
只要能做到平衡的多元配置,风险收益比就会很有吸引力,这就是投资游戏的核心。
另外长期来看,现金是很差的投资品。中国存在的一个挑战是,很多人习惯把钱放在房地产或者活期存款里,这不是一个好的多元化组合。其实做好多元化不仅能帮到投资者,对资本市场也有帮助。
所以,少持有现金,多持有多元化的资产组合,是很好的策略。这就是我们的核心策略——分散投资,但又不被传统资产束缚。然后,根据具体的市场情况做一些战术性调整,确保组合始终是平衡的。
我现在76岁了,在人生这个阶段的目标就是把这些原则传递下去。我会推出一个投资课程,教大家这些投资原则,我希望尽可能向所有中国朋友免费或者几乎免费开放,让人人都能配出平衡的组合。 我很想把这个过程讲透,但大体上,核心逻辑就是我刚才描述的这样。
02. 债券投资的两难:当收益主要来自价格上涨而非票息时,你该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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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我知道这门课现在在新加坡财富管理学院开设、是收费的,期待它能在国内开放。我们都知道在低利率环境下,长期债券通常表现很好,所以过去几年很多投资者买了长债基金。但每每经济出现积极的信号,长债基金就会大跌,比如最近这几天就跌得厉害。
达利欧:不、不,抱歉打断,我得把这点说清楚。任何资产的收益都分两部分:价格波动和利息。在这种周期里,会出现这样一个阶段:当收益率降到很低的时候,资产其实已经很贵了。这时候你赚的钱,是靠价格上涨,而不是利息。
如果是这种情况——收益率很低,但你因为价格上升赚了钱,这时候你要非常警惕。因为当前这个低收益率就是判断未来收益率的一个信号。这就是现在你看到的情况。
所以我想强调,当你持有一个多元化组合时,别去预判市场,就做「再平衡」,哪类资产涨了,你就卖掉一些,把钱转到其他资产,始终保持组合的平衡。如果你坚持这样做,就像我们,或者说桥水一直做的那样——我现在已经将桥水交给其他人了,就能够实现这种平衡,组合自然会再平衡到好的状态。
主持人:在低利率环境下,实现多元化、做好投资的一个办法我想就是地区分散,桥水这么多年一直这么做,日本的个人储蓄账户(NISA)计划也做不少海外投资。近来中国也放宽了QDII基金的额度,但很多中国投资者觉得:美股在历史高位,太贵了;欧股也在高位。
达利欧:任何时候都是分散投资的好时机。个人投资者一定要对「择时」很谨慎。你要先假设自己没法准确把握市场走势,然后问自己,如果我对市场上涨还是下跌没有洞见,应该持有什么样的组合?答案就是「平衡的多元化组合」。
因为分散意味着:如果你不知道市场会怎么走,那配个平衡的组合就是最好的选择。个人投资者想持续地靠择时赚钱,基本不可能。
不要把决定配置与否的依据放在美国股市是否涨高了上,关键是平衡。我会建议任何投资者考虑将一半资金留在本地,但这部分也一定要配成多元化的组合,像全天候组合那样,也就是说,里面要有黄金、有债券,比例要平衡。
本地资产占比再高一点也没关系,但其余资金要分散到不同市场,比如十个左右市场。核心是「做好平衡」,而且是「风险平衡」,不只是美元或其他货币的货币金额衡量的资产平衡。
如果你能做到风险平衡和分散投资,就能在提升回报的同时降低风险,给你一些数据:如果我持有一个资产,再配第二个、第三个彼此之间都没有相关性、但预期回报差不多的资产,整体组合的风险就能降低三分之一。如果能找到10到15个这样的非相关性资产,风险能降60%到80%,但收益还能保持不变。
你想想,这样的话风险收益比即夏普比例能提升到5倍——也就是说,长期预期收益一样,但风险只有原来的1/5,这就是投资的核心。
主持人:你提到别择时,那买入应该怎么做呢?做「定投」,如美元成本平均法?或者还有什么合适的方法?
达利欧:拿钱进场的时候,首先要搞清楚「你承担了多少风险」——要看资产的风险,不能只看投了多少钱。
比如股票的波动率大概是债券的两倍,要想实现平衡,就得按「波动率权重」来配,让它们的波动性权重相等。把这点做好,就能实现平衡。这点解释起来稍有点复杂。
然后在买入的时候,定投是个好方法,因为不是一次性买完,但还要明确最终的风险中性组合是什么样的。
再说一次,我建议不要择时,择时是零和游戏,有买就有卖,而你面对的是一群非常聪明的人,就像去扑克桌上跟高手过招。能靠市场博弈、找人接盘、系统性赚到钱的人少之又少,我们桥水每年要花几亿美元,甚至几十亿美元试图做好投资。或者你去看过去六年国内基金经理的表现,整体表现很一般,基本是随着市场的波动、起起落落。
主持人:有没有针对中国市场的默认全天候组合资产配比建议?我记得2014年你给过Tony Robbins一个基于美国市场的版本。有没有给中国投资者的建议?
达利欧:其实这些原则在任何国家都适用,对一个市场来说,关键是你能用什么工具。我们在中国也用现有的工具配出了平衡的组合——我刚才说的那只国内基金就是这么做的。
具体怎么做风险平衡,几分钟时间恐怕说不完,但我想强调的是,中国市场能买到的资产类别,已经足够配出这样的组合了。
主持人:黄金是您非常看重的一种资产。过去一年金价涨得不错;其实如果看20年、30年的时间跨度,金价的表现也非常出色。但很多人更愿意持有「生息资产」,想请您说说,应该怎么思考黄金的价值,或者说怎么说服大家投资像黄金这样的不生息资产?
达利欧:你说得对,黄金确实不生息,就像现金一样——如果你拿着现金,其实也不产生利息,性质很像。
所以得把黄金当成「一种货币」来看。它的核心价值有两个:一是能有效分散风险,二是当法币不行的时候,黄金表现会很好。
大多数人看自己的投资组合、或是看东西的价值,都习惯用本国货币作为参照,这其实会有偏差——因为他们没意识到,自己持有的货币可能在贬值。比如看到黄金涨了,或者其他资产涨了,以为是资产本身值钱了,但其实也可能是因为你的货币在贬值。
长期来看,黄金本身就是「货币」,现在也出现替代性货币,比如有人觉得数字货币是替代货币。当然,大部分情况下,「债务货币」是货币的主要形式,而现在债务太多了。所以我想表达的是:这些年黄金涨,本质是货币在贬值。
我得强调:我说配置黄金,不是让大家多买、追着涨幅买,而是说「配到合理的分散风险的比例」就行。一个优化的组合里,黄金通常占15%左右,少一点,10%或5%也行,也能起到分散其他资产风险的作用。
所以别单独看黄金好不好,而要看它在组合里的作用——如果因为印太多钱、发太多债,导致货币大幅贬值,黄金就能帮你降低风险。所以它无疑应该是组合的一部分,但千万别只看单一资产,要看不同资产怎么配合、搭配,来实现一个分散良好的组合。
主持人:说到货币价值,比如美元——您最近写文章说美国经济状况还不错,而全球经济相对偏弱,按理说这会支撑美元,但在你看来,美元是不是处于一个结构性的下行趋势中?
达利欧:我想强调的是债务的供求关系。其实债务就是货币,货币也是债务。怎么理解呢?
债务是「承诺给你一定数量货币」的凭证,你可以想象成 「还没兑现的货币」。但它本质上也是货币。当你存钱的时候,绝大多数时候是把钱存成了债务资产(比如买债券或定存)。所以我说债务就是货币,货币也是债务。
当债务太多、增长太快,就会出问题。出路只有两条路:要么是市场转向硬通货、带来国债及本币供需失衡、债券收益率攀升和本币贬值,要么是央行印钱、借由通胀来帮助偿还债务。所以当前我们所处的环境下,美元贬值是大势。
主持人:您刚才也提到了数字货币,我记得你这几年也持有一些比特币。你为什么持有比特币?和持有黄金相比,它有什么优缺点?
达利欧:我这几年一直持有小百分比的比特币,持仓比例一直没变。我把它当成「跟黄金互补的分散工具」——因为问题在于,「什么才是真正稳健、能储存财富的货币」。
比特币确实很受欢迎,但也有缺点:我不认为各国央行会持有它。而黄金是仅次于美元的第二大储备资产,第一是美元,第二是黄金,第三是欧元,第四是日元,依次类推。所以央行会持有黄金。
有句话说得好:黄金是唯一一种你能拥有、但不是别人负债的资产。意思就是说,黄金天生就是钱,不是别人承诺给你的钱,其他资产比如债券,本质是「别人承诺给你钱」,而黄金本身就是货币,持有它没有这种「对方违约」的风险。
这点在政治或地缘局势紧张的时候特别重要,比如俄罗斯被制裁、或是类似二战时日本资产被冻结,这种时候黄金的优势就显出来了。所以黄金对我来说有吸引力、我也能从理性角度分析其走势。
主持人:所以你持有比特币,主要是把它当作一种价值储存的工具。近来很多人也高度关注稳定币,稳定币有这种功能吗?
达利欧:没有。稳定币是跟某种法币挂钩的,本质是「你能凭它兑换对应的法币」,而且它不产生利息。所以从财务角度看,持有稳定币还不如持有能生利息的法币资产。
它的优势在「交易」——能全球通用,相当于一个「清算系统」,方便做交易。所以适合那些不在乎利息的人,比如在高通胀国家,利息高低大家已经完全不考虑了,或者是更在意「能不能用来做交易」的人。
比如在阿根廷这种地方,人们没法拿到能生利息的储备货币,就会用稳定币。但稳定币没法满足「稀缺性」和「币值稳定」这两个核心需求——它的供应量不固定,而且会跟着挂钩的法币一起贬值。
其实更好的选择是「通胀挂钩债券」。中国目前还没有这种债券,但它是很好的保值资产——能保证你拿到的收益,在覆盖通胀之外还能有一定利息,风险很低,是更优之选。
主持人:听你这么说,我很好奇:未来对稳定币的需求到底会有多大?它真的能解决美国的债务问题吗?
达利欧:这个得看情况。理论上,稳定币的买家主要是新兴市场国家的人——他们对货币贬值更担心,也不在乎利息,要么为了保值,要么为了交易。法律要求稳定币发行方,要用政府债券或国债来做担保,所以理论上「买稳定币会带动买美债」。
但这就有个疑问了:如果买家本来就持有美债,买稳定币的钱只是把美债从一个口袋转到另一个口袋,那 「新增的美债需求」 到底会有多大呢?
主持人:上次采访您是在2019年,你当时提到个人投资者面临大问题。你能不能给大众,尤其是非专业投资者,提供一些建议?我知道你也在教你的孙辈怎么投资、怎么理财。
我以前会算:如果没新收入,我的积蓄能支撑现在的生活几个月?然后我会把这个时间翻倍——万一情况大幅变差,也能扛住。储蓄能给你一个基本盘、一种安全感,这种安全感带来的自由,是极其珍贵的。
另外,我给我现在已经成年的孩子,还有孙辈们坚持做的一件事是,每年生日、圣诞节我都会送他们一枚金币。我会跟他们说:「这些金币不能卖,只能传给下一代。等哪天货币体系出问题了,你或者你的孩子能用得着它。」
事实证明,他们很喜欢这种方式。比起送他们礼物——我当然也会送玩具什么的,但不会多,他们借此能看到储蓄的过程,感受到价值的日积月累,而那些玩具或者其他没用的小玩意儿,价值早就没了。慢慢的,他们就会养成储蓄和投资的习惯。
提供这两个建议,我想说的是:有一笔基础的钱,保证这笔钱安全,对于保障自己和家人的生活非常重要。然后再学些投资知识,把资产配成多元化组合,确保生活水平稳步提高。 等超过这个水平之后,再考虑承担更高的风险去追求更高的收益,那时候投资就更像是一场游戏了。对我来说,我一直很享受这个过程。
另外,在考虑储蓄时,要想想钱的使用方向,也要考虑经通胀调整后的实际回报。比如债券收益率是4%,通胀率是3%,那你的实际购买力其实只涨了1%。
这些就是我给普通人的建议,我自己这么做,也教家里人这么做。先把基础打牢,再考虑承担更高风险的投资。
主持人:所以现在很多人会把投资分成不同的「篮子」。一部分是非常安全的投资,另一部分则是去搏市场、更高风险的投资。
达利欧:对,就有点像赌博。但我想强调,这就像坐上扑克桌,你其实是在和一群非常聪明、投入了几十亿美金或者同等人民币的人打牌。所以一开始你最好用自己能接受亏损的小金额钱去试试,从而能有体会。
回头看看那些投资专业人士,过去六年他们表现怎么样?别太自大,要对市场保持敬畏,心态应该谦虚。
主持人:你上次给我的一个很有意思的建议是投资操作要「跟你的本能反着来」,但这对大多数人来说不容易。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就是该怎么调整投资组合。
我发现桥水的「纯阿尔法基金」(Pure Alpha)今年上半年表现不错,去年也比全球对冲基金业整体表现要好、但去年把部分资金返还给了客户。桥水中国的全天候基金在成为国内最大外资私募、今年上半年收益率好像超过15%后,也对客户进行了一定比例的分红返现。
达利欧:再平衡的核心是:先确定一个能确保平衡的「战略资产配置目标」;然后不管哪个市场涨、哪个市场跌,都卖掉涨的多的资产、调回到这个战略配置比例目标。这样做有助于有纪律地止盈、并在低价买入。所以再平衡特别重要。
达利欧:这就是投资中最重要的事之一,其实它和人生的很多方面很像,都需要自控。
我这些年构建了计算机系统,你可能也知道,我几十年来都会把自己的决策规则写下来,我把它们叫做「原则」。把这些原则记录下来,然后把他们编成程序。
有这样一套自动化的投资计划、就靠计算机去执行,这么做的好处是避免情绪化决策——情绪化很容易让人做出傻事。
你必须要有个投资计划,并进行回测,才能熟悉相应的可能结果。这样能事先了解可能遇到的情景,有助于避免决策当口被情绪带着走、做出害人的投资决策。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