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召开的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指出,完善综合和分类相结合的个人所得税制度,规范经营所得、资本所得、财产所得税收政策,实行劳动性所得统一征税。其中,以股权、股票、合伙企业财产份额为主要内容的权益性投资所得构成资本所得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如何对权益性投资所得课征个人所得税则一直是资本市场税收征管的重点和难点问题。据统计:自2018年以来,我国个人所得税收入稳步增长,2022年达到1.51万亿元,较2018年的1.39万亿元增长了9.15%;同时期,我国资本项下的个人所得税收入占个人所得税总收入的比重由19.97%提高到了25.55%。因此,无论从个人所得税收入整体体量提升还是结构占比变化上来看,加强权益性投资相关税收制度的研究并提出优化建议,对于推动我国资本市场稳步发展、更好发挥税收调节收入分配职能作用都具有重要意义。
依据所利用资源的不同,可将个人所得大致分为三种类型:资本创造的所得(即资本所得)、劳动力创造的所得(即劳动所得)、资本与劳动力相结合创造的所得。纵观我国历年出台的各类政策文件,暂未对资本所得作出官方界定。在有关资本所得的诸多研究中,学者普遍关注的是处置或持有股权、股票、合伙企业财产份额等获取的权益性投资所得。因此,本文聚焦资本所得中的权益性投资所得,即《财政部 税务总局关于权益性投资经营所得个人所得税征收管理的公告》(财政部 税务总局公告2021年第41号)中列明的股权、股票、合伙企业财产份额转让及持有过程中产生的个人所得。
权益性投资所得是资本所得的典型代表与重要组成部分,它包含权益性投资处置收益和持有收益两部分。在权益性投资中,投资者持有的是被投资单位的股权、股票、财产份额。这些资产代表了投资者在被投资单位中的权益比例,使得投资者能够参与被投资单位的经营决策和利润分配,获得转让收益和持有收益。
按照1994年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相关规定,股票转让所得属于财产转让所得,应征收个人所得税。但由于其时我国证券市场发育还不成熟,股份制尚处于试点阶段,因而1994年、1996年相继规定对股票转让所得暂不征收个人所得税。1997年,为配合企业改制,促进股票市场的稳健发展,个人转让上市公司股票取得的所得继续暂免征收个人所得税。
2004年,为了适应资本市场发展新形势,切实保护投资者,特别是个人投资者的合法权益,我国推动实施了股权分置改革。改革后,限售股成本较低,解禁后在二级市场转让可获得很高的收益,却享受了免税待遇,收入分配不公问题进一步凸显。为进一步发挥税收对高收入者的调节作用,促进资本市场长期稳定健康发展,2009年《财政部 国家税务总局 证监会关于个人转让上市公司限售股所得征收个人所得税有关问题的通知》(财税〔2009〕167号)发布,明确对个人转让上市公司限售流通股取得的所得,按照“财产转让所得”适用20%的比例税率征收个人所得税。
股权转让所得自1994年起就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中被明确纳入财产转让所得征税范围。然而,自然人具有很强的流动性,再加上非上市公司股权交易具有较强的隐蔽性,税务机关实现精准征收管理的难度很大。因此,《国家税务总局关于加强股权转让所得征收个人所得税管理的通知》(国税函〔2009〕285号)和《国家税务总局关于股权转让个人所得税计税依据核定问题的公告》(国家税务总局公告2010年第27号)先后发布,强调切实加强对非上市公司股权转让个人所得税的监管。近年来,我国资本市场发展活跃,股权交易形式多种多样,原有政策已不能适应税收征管需要。为营造更好的投资、创业环境,2014年《国家税务总局关于发布〈股权转让所得个人所得税管理办法(试行)〉的公告》(国家税务总局公告2014年第67号)进一步明确了股权转让涉税环节和相关要素,规范了税务机关、纳税人和扣缴义务人征纳行为,加强了股权转让所得个人所得税征收管理,以适应日新月异的经济发展形势。
由于合伙企业“先分后税”的特殊课征模式,同时实务中存在对合伙企业财产份额转让究竟应该按照经营所得还是财产转让所得征收个人所得税的争议,因此,在多层嵌套的架构下,合伙企业成为自然人股东权益投资所得个人所得税筹划的重要渠道。近年来,随着民间资本规模的持续扩大,私募基金发展迅速,越来越多的纳税人选择成立合伙企业作为持股平台来激励优秀员工,但相关问题也逐步显现。2018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实施条例》明确规定,转让合伙企业财产份额获得的所得按照“财产转让所得”征税,解决了长久以来的政策争议。
个人因持有股bwin官网权、股票以及通过合伙企业对外投资分回的股息或者红利,属于个人所得税税目中利息、股息、红利所得的范围,适用20%的比例税率。为了抑制短期炒作,促进长期投资,助力我国资本市场长期稳定健康发展,2012年《财政部 税务总局 证监会关于实施上市公司股息红利差别化个人所得税政策有关问题的通知》(财税〔2012〕85号)发布,其中明确规定:“个人从公开发行和转让市场取得的上市公司股票,持股期限在1个月以内(含1个月)的,其股息红利所得全额计入应纳税所得额;持股期限在1个月以上至1年(含1年)的,暂减按50%计入应纳税所得额;持股期限超过1年的,暂减按25%计入应纳税所得额。”我国实行股息、红利“差别化政策”,根据纳税人不同持股时间,享受不同税收优惠。2014年,个人持有新三板挂牌公司股票取得的股息、红利纳入差别化政策的范围。2015年政策提档升级,明确对个人持股期限超过1年取得股息、红利所得的,免征个人所得税。
为进一步支持创业投资发展,2018年《财政部 税务总局关于创业投资企业和天使投资个人有关税收政策的通知》(财税〔2018〕55号)发布,规定有限合伙制创业投资企业中的个人合伙人投资初创科技型企业满2年的,可以按照对初创科技型企业投资额的70%抵扣个人合伙人从合伙创业投资企业分得的经营所得;当年不足抵扣的,可以在以后纳税年度结转抵扣。天使投资个人采取股权投资方式直接投资于初创科技型企业满2年的,可以按照投资额的70%抵扣转让该初创科技型企业股权取得的应纳税所得额;当期不足抵扣的,可以在以后取得转让该初创科技型企业股权的应纳税所得额时结转抵扣。
2015年发布的《财政部 国家税务总局关于将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有关税收试点政策推广到全国范围实施的通知》(财税〔2015〕116号)规定:“全国范围内的中小高新技术企业以未分配利润、盈余公积、资本公积向个人股东转增股本时,个人股东一次缴纳个人所得税确有困难的,可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制定分期缴税计划,在不超过5个公历年度内(含)分期缴纳,并将有关资料报主管税务机关备案。”
在长期实践中,很多国家探索并形成了较为成熟的权益性投资所得个人所得税制度,其历史发展规律和特点值得我国关注。
1.大多数国家都注重发挥税收政策对权益性投资所得的调节作用,但政策导向有所不同,有的侧重效率,有的侧重公平
权益性投资所得的课税模式可以分为并入普通所得综合课税与单独课税两大类。有些国家在单独课税中考虑了综合因素,有些则在综合课税中考虑了分类因素,最终各个国家的具体税制设计存在特色与差异。但整体上看,对于权益性投资所得(特别是资本利得)而言,多数国家在制定有关税收政策时将纳税人的税负与其收入水平、收入形式关联起来考虑,基于本国当前国情与经济发展目标,在公平和效率之间进行权衡,力求发挥一定的调节作用。例如:澳大利亚、日本、加拿大等国家选择综合课税模式,除特殊情形外资本所得与其他所得税负相同,虽然对资本市场发展缺少激励,但是可以达到税收公平的效果;英国、法国等国家选择狭义上的单独课税模式,在税率设计上给予资本利得适度税收优惠,尽管可能存在税负不公平的问题,但有利于促进经济发展;美国针对资本利得采用单独的比例或累进课征模式,规定短期资本利得并入普通所得课税,长期资本利得则单独课税。
总体上,权益性投资所得税收政策导向是特定历史时期和特定环境下国家利益需求的体现,与国家经济发展阶段相适应。发达国家在经济恢复期和平稳期,倾向于降低权益性投资所得的税负水平,以增强投资吸引力并促进经济发展,但在特定历史时期,则会在增加财政收入和税收横向公平中进行权衡。而发展中国家更加注重资本市场的培育和发展,制定权益性投资所得税收政策时更多考虑堵塞税收漏洞,抑制过度投机,营造良好的市场环境,优化资本使用效率,同时尽可能地调节收入差距,促进社会公平,以便市场进入良性发展轨道。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逐渐意识到资本投资成本受资本利得税征收的影响较大,适时推出针对资本利得的税收优惠政策,具体包括逐渐降低资本利得适用的实际税率以及资本项下应纳税所得额的减计政策等。但从1985年起直到2003年布什政府颁布减税法案的18年间,美国将股息全部纳入个人所得税课税范围进行征税,期间个人所得税最高边际税率在28%至50%的区间波动。
相较于资本市场发展较为成熟的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一般会给予权益性投资所得更有力度的税收优惠待遇。在短期投资行为中,资本利得是投资者最主要的获利途径,发展中国家也会给予资本利得更为优惠的税收待遇,实现最大化吸引投资的目的。例如:泰国规定,在证券交易所买卖上市公司股票及出售信托基金获得的所得为个人所得税免税所得;越南规定,个人有价证券转让按转让收入的0.1%征收个人所得税,股息所得则按照5%的比例税率征收个人所得税;为了鼓励创业投资,印度尼西亚规定,创始人股份的销售交易如果在首次公开发行股票时已按交易总额的0.5%缴纳最终预扣税,则该笔交易的资本利得可按0.1%征税。
为了鼓励长期投资,抑制短期投资炒作,很多国家选择对长期资本利得给予更多的税收优惠待遇。但对于短期与长期的时间划分,各国标准不一。例如,比利时、卢森堡等国家以6个月为标准,美国、澳大利亚、土耳其等多数国家以1年为标准。各国普遍规定,符合条件的长期资本利得可以享受免税、税前扣除等税收优惠。目前美国对于长期资本利得适用不超过20%的个人所得税优惠税率;卢森堡对个人出售持有6个月以上的股份取得的资本利得免税;捷克将不超过3年的短期资本利得纳入一般所得征收个人所得税,而对超过3年的长期资本利得免税;澳大利亚对于处置持有1年以上的资产取得的资本利得减半征收个人所得税。
为了促进中小企业的发展,很多国家出台了相应的税收优惠政策,包括应税所得减征、免征、降低税率等形式。例如:美国长期以来一直支持中小型科技创新企业的发展,先后制定《小企业就业法案》(Small Business Jobs Act)和《小企业股权投资收益免税法案》(Small Business Equity Investment Tax Act),对符合条件的个人投资者持有中小企业股份获得的收益给予减税或免税待遇,极大地促进了经济发展;德国规定,个人股东从私人投资中获得的红利可以享受1000欧元的免税额度,并从2021年7月起继续提高初创企业和中小企业员工股票计划相关所得的免税门槛;作为天使投资发展相对成熟的代表性国家,英国种子企业投资计划(Seed Enterprise Investment Scheme)通过给个人投资者提供一系列税收优惠支持小型、处于早期阶段的企业发展;挪威规定,个人股东取得的股息、红利,未超过投资额的无风险回报部分不在股东层面征税。
在计算应纳税所得额时,权益性投资发生的损失能否弥补可以反映出一国政府对待投资风险的态度。不同的国家采取不同的损失弥补政策,但绝大多数国家对有关损失选择适用限制性弥补政策,表明政府在一定程度上愿意与投资者共同承担投资风险,进而鼓励投资者长期持有权益性资本。多数国家规定,个人投资发生的资本损失可以在同类资本所得中弥补。例如:芬兰规定,个人资本损失可在当年以及之后5年的资本利得中扣除;丹麦规定,个人投资未上市公司股票发生的损失可以从股票收入中扣除;法国规定,个人出售证券发生的资本损失,可以从相同性质的资本利得中扣除,未扣除完的部分可以向后结转6年。少数国家允许个人投资发生的资本损失扣除普通所得。例如:挪威将个人出售股票等资产取得的资本利得纳入个人普通所得一并课税,发生的资本损失也可以从普通所得中扣除;美国对纳税人当年未在资本所得中扣除完的投资损失,允许其在普通所得中继续扣除;日本规定,出售上市公司股票或特定债券的损失可在持有上市公司股票获得的股息收入和持有债券获得的利息收入中扣除。
此外,部分发达国家允许当年未扣除完的资本损失向后结转,但大多限定了结转年限,只有英国、澳大利亚等少数国家允许向后无限期结转。另有极少数国家允许资本损失向前结转,如荷兰规定符合条件的纳税人可以将资本损失向前结转1年,加拿大则规定可以向前结转3年。
自2018年起,我国分3步成功建立了综合与分类相结合的个人所得税制,在我国税收发展历程中具有重要的里程碑意义,但其改革方向主要针对包括工资薪金所得、劳务报酬所得、稿酬所得和特许权使用费所得在内的综合所得,对经营所得和包括权益性投资所得在内的分类所得课税政策变化不大。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健全资本市场功能,提高直接融资比重。”资本市场是现代金融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关键的要素和资源市场。优化和完善我国权益性投资所得个人所得税相关政策,不仅有利于提升税制公平性,更好发挥税收调节收入分配职能,更有利于健全资本市场功能,保障资本市场良性健康发展,同时也有利于实现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的“健全有利于高质量发展、社会公平、市场统一的税收制度,优化税制结构”等改革要求。因此,本文在借鉴国际经验的基础上对优化我国权益性投资所得个人所得税政策提出如下建议。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综合所得适用3%~45%的超额累进税率,经营所得适用5%~35%的超额累进税率,分类所得适用20%的比例税率。除合伙企业持股平台特殊情形外,本文界定的权益性投资所得(包括处置收益和持有收益)全部在分类所得项下,适用20%的比例税率。权益性投资所得适用的税率远低于经营所得和综合所得适用的最高边际税率,体现了侧重效率但调节有所弱化的政策导向。我国合伙企业生产经营所得和其他所得采取“先分后税”的原则,在实践中很多自然人通过合伙企业持股平台进行权益性投资,由此获得的所得将与直接投资所得适用不同的税收政策,客观上形成了区别对待以及一定程度上的税收不公平现象。
现阶段,我国经济总体呈现平稳发展、稳步向好的态势。为保障资本市场稳定,避免资本外流,建议总体上维持当前权益性投资所得相关政策不变。随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从长远看未来的税制改革将更为凸显公平导向。为促进我国资本市场规范、健康、稳定发展,建议逐步将权益性投资所得纳入个人所得税综合所得课税范围。这将有利于合理调节社会财富分配,加强税收调节收入分配职能,防范财富过度集中带来的潜在风险,逐步完成由侧重效率向侧重公平的转变。
我国目前针对权益性投资所得的税收优惠政策多偏重上市公司。例如,对上市公司流通股转让所得免征个人所得税,对上市公司股息红利所得实行“差别化征收”政策,等等。但对于非上市公司特别是中小型企业而言,税收优惠政策力度不大且限制条件较多。例如,对税收优惠政策中涉及的初创科技型企业和中小高新技术企业皆有一定标准,政策覆盖面较窄;税收优惠政策的主要方式为投资额抵扣和分期缴税,相较于直接减征、免征等优惠方式而言力度不足。
建议增强非上市公司权益性投资所得个人所得税优惠力度,适当减少自然人投资上市公司和非上市公司之间的政策差异,创造更加公平、更有活力的营商环境,激发全社会内生动力和创新活力。在优惠方式上可借鉴部分国家做法,对非上市的中小型投资企业以及特殊行业权益性投资所得实行减税或免税优惠政策,鼓励社会资本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这类税收优惠不仅操作简便,而且能有效缓解“锁定效应”,从而支持鼓励类行业发展。
权益性投资所得和亏损是一组概念。理论上讲,两者应适用对等的税收待遇。如果对权益性投资所得课税,则权益性投资亏损可以相应在应税所得中进行扣除。投资者在作出投资决策前,会权衡预期的回报和潜在的损失风险。因此实践中绝大多数国家允许投资亏损弥补,只是在弥补范围与年限上有所区别。根据《财政部 国家税务总局关于印发〈关于个人独资企业和合伙企业投资者征收个人所得税的规定〉的通知》(财税〔2000〕91号),企业的年度亏损,允许用本企业下一年度的生产经营所得弥补,下一年度所得不足弥补的,允许逐年延续弥补,但最长不得超过5年。除以上政策外,我国缺少其他方面的个人权益性投资亏损弥补政策。
因此,建议扩大个人权益性投资损失弥补政策的适用面,助力提升我国资本市场效率,降低投资风险进而鼓励个人投资。在优惠范围上,应允许同类权益性投资所得进行亏损弥补;在优惠金额上,可设置合理的额度以避免税收筹划;在优惠时限上,不足弥补部分可向以后年度结转。例如,可以允许个人股权转让损失后续5年内在本人股权投资项下互相结转弥补,从而鼓励个人投资,激发资本市场活力。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快速发展,资本市场日趋健全,高净值人群及可投资资产持续扩张,基金、信托等金融衍生品交易活跃,持股平台、集合资产管理计划等投资模式不断涌现。而梳理我国目前有效的权益性投资所得个人所得税政策,则大多已出台十年以上,分类所得长期适用20%比例税率,尚未明确部分金融新产品和投资新模式的税收政策。以信托为例,自2001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颁布实施以来,信托业务迎来蓬勃发展期,但与之相配套的信托税收制度一直未能建立。反观发达国家,相关政策的调节和优化更为灵活。
为适应我国资本市场发展新局面,建议建立快速高效响应的政策决策机制,适时适度地调整权益性投资所得相关税收政策。一方面,应尽快研究明确部分金融新产品和投资新模式的税收政策,完善包括税法在内的相关法律体系,堵塞征管漏洞,防止税收流失,为资本市场发展提供公平的税收环境。另一方面,应根据资本市场发展状况,适时灵活调整政策内容,动态出台适应当前资本市场投资周期和国家发展导向的政策,充分发挥税收政策在引导个人投资行为和方向上的杠杆作用。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