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务探讨 浙商银行吕浩等:增量发行下的市场博弈:信用债续发行机制的影响与思考###
2025年,上海证券交易所试点推出公司债券续发行机制,允许存量债券实施增量发行并合并上市,简化备案流程并提升融资效率。该机制通过扩大单只债券规模、推动纳入基准做市债券等路径,提升了二级市场流动性,但其效果呈现短期特征,受利率周期变化与一、二级市场定价博弈影响,并可能加剧发行人的集中偿付压力。研究认为,发行人可择机利用溢价窗口实施续发行,结合做市机制提升流动性,并通过简化流程降低综合管理成本;投资者可利用续发行带来的一、二级市场机会和流动性红利,优化投资组合。
2020年,中国银行间市场交易商协会(简称交易商协会)率先推出债务融资工具增发机制,开创了银行间市场信用债增量发行的先河;2025年,上海证券交易所(简称上交所)试点推出公司债券续发行机制和资产支持证券扩募业务,标志着交易所市场正式引入存量债券扩容的创新模式。此类机制创新通过增量发行、合并上市等市场化安排,为发行人提供了灵活、高效的再融资渠道,为投资者拓展了配置和交易机会。
2025年5月21日,为满足市场主体合理融资需求,进一步提升债券市场流动性,上交所发布《关于试点公司债券续发行和资产支持证券扩募业务有关事项的通知》(上证发〔2025〕71号,简称《通知》)。《通知》明确,公司债券续发行是指“已在上交所上市挂牌的存量公司债券的发行人进行增量发行并将增量发行债券与存量债券合并上市挂牌”。发行人在续发行债券时可沿用原有效注册文件进行备案发行,简化发行流程。续发行债券上市后,其证券代码、证券简称、证券全称、起息日、付息日、到期日、面值、票面利率和特殊条款等基本信息应与存量债券保持一致,确需变更的须履行相应程序。发行定价采用价格定价方式,应披露定价原则。续发行后债券总规模满足基准做市品种门槛的可纳入基准做市品种(单券规模不低于20亿元,科创债、绿色债券可放宽至15亿元);纳入基准做市品种有助于提升流动性,收窄流动性溢价。资产支持证券扩募业务参照公司债券续发行规定执行。
在《通知》发布前,银行间市场已开展增发实践。2020年9月,为丰富非金融企业债务融资工具发行机制,完善银行间市场信用债定价体系,交易商协会发布《债务融资工具增发信息披露表》,规范银行间债务融资工具增发信息披露体系,规定发行人应在增发前严格履行信息披露义务;明确界定债务融资工具增发是指在原一年期以上中长期债务融资工具存续期内,发行要素(名称、到期日、票面利率等)完全相同的新份额,并与原份额合并交易和托管。截至2025年10月末,银行间市场累计增发信用债24只,发行规模2890亿元,发行主体均为中央汇金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简称中央汇金公司)。
《通知》的出台是交易所在风险可控前提下建立标准化续发行和扩募机制的重要举措。该机制在为发行人提供高效灵活融资工具的同时,有助于缓解债券市场流动性不足问题,助力发行主体优化融资成本。
需要注意的是,现行监管框架未放宽信用债续发行业务的发行门槛,发行人仍需依据有效注册文件开展续发行并满足现行准入条件,新增额度受既有审批流程约束。增信措施需与原债券保持同等效力,若原担保方额度不足,则需解决新担保主体的资质认定和责任划分等问题;若增信安排无法统一,续发行进程可能受阻。此外,因实际存续期缩短,定价机制呈现双向博弈特性:利率上行周期需对投资者折价补偿,下行周期需对发行人溢价补偿,因此一、二级市场间存在一定的套利空间。
目前,国内债券市场中采用续发行相对成熟的券种主要为国债和政策性金融债。截至2025年10月末,国债及政策性金融债合计续发行规模占总续发行债券规模的99.50%。地方政府债券在2017年至2021年期间虽然存在续发行操作,但发行只数和规模相对有限(图1)。
截至2025年10月末,除中央汇金公司外,信用债共续发行54只,占总续发规模0.86%。其中,一般公司债续发行9只,发行规模合计134.9亿元(“24中化06”单只发行80亿元);证券公司债续发行43只,单只发行规模介于5亿元至60亿元之间,合计规模962亿元(表1)。
在实际操作中,续发行债券的起息日、付息日、票面利率、发行期限等基本信息需与原债券保持一致,因此续发行债券的实际存续期限短于原债券,在相同的票面利率下,续发行债券价格可能高于100元。受实际存续期限和利率下行环境影响,目前交易所续发行信用债的发行当日估值收益率均小于原票面利率。例外情况为“25广发07(续发)”,因其续发行时点距原债券发行仅一个月,且适逢债市阶段性回调,发行当日估值收益率较原票面利率高2个基点。
此外,续发行债券起息日与原债券一致,但发行人实际收款日与原债券不同,期间利息应归发行人所有,因此续发行债券的发行价格应以全价计算。目前交易所续发行债券在发行当日估值全价均高于100元。
在利率上行周期实施续发时,市场博弈特征尤为显著。基准利率抬升推高市场收益率中枢,投资者对续发行债券的收益要求相应提高。若仍按原票面利率续发,则需通过折价发行等方式给予投资者价格补偿。“25汇金MTN001(增发1)”由于续发行时处于利率上行周期,其发行当日估值收益率高于原票面利率,发行价格低于100元(表2)。
续发行机制的核心优势在于通过增量发行扩大存量债券规模。新发行份额与原债券合并交易,扩大了单只债券的流动性,有助于提升二级市场交易深度和活跃度。流动性改善可收窄信用债的流动性溢价空间,从而降低发行人的融资成本。
自2011年起,国债市场续发行制度逐步建立并不断完善。实证研究表明,续发行国债流动性普遍优于未续发券种。尽管存在边际效应递减现象,但随着续发行次数增加,我国国债的流动性逐步改善,单只债券在续发行后的各项流动性指标(如成交天数、加权价差、成交量、换手率、报价笔数、成交笔数、偏离度等)均显著提升,表明续发行机制有效促进了国债二级市场流动性。①在此基础上,可聚焦信用债续发行机制,进一步探讨其对信用债流动性的影响。
2024年6月7日,银行间市场首次出现单只信用债完成两次增发的案例。“24汇金MTN002”分别于5月21日和6月7日各增发90亿元,存量规模增加至270亿元。为尽可能排除市场环境、发行主体和期限等因素的干扰,以下选取发行主体相同、发行时点接近、剩余期限约三年的“23汇金MTN004”“24汇金MTN008”和“24汇金MTN006”作为样本,分析续发行频率对流动性的影响(表3)。
通过月平均成交量(十亿元)、月平均成交天数(十天)、换手率(%)和成交笔数(百笔)四个维度评估流动性变化,统计三只债券续发行后半年的流动性指标并计算月平均值后显示,续发行频次与流动性改善呈现显著的正向关联(图2)。对比分析不同续发行频次债券的流动性指标,可观察到市场对规模扩容的积极响应:完成两次续发行的债券展现出更强的市场活力,其月均成交量(67亿元)是单次续发行债券(35.6亿元)的1.88倍,是未续发行债券(6.6亿元)的10.15倍。这种乘数效应同样体现在其他关键指标上——续发行两次的债券月均成交天数(18.5天)是未续发行(7.2天)的2.60倍,换手率(1.35%)是未续发行(0.22%)的6.14倍。这些数据印证了“续发行—规模扩容—流动性提升”的市场传导机制,表明高频次续发行有助于持续吸引投资者参与,形成流动性改善的良性循环。
由于当前交易所债券续发行后交易时间仍较短,且流动性增加效应边际递减,实际流动性提升幅度可能低于初期表现。例如,“25汇金MTN002”在2025年3月25日和4月29日完成两次增发后,交易活跃度在10个交易日内逐步回归续发行前水平(图3)。从中长期看,续发行对流动性的持续改善效果需进一步观察。
信用债续发行可显著扩容单只债券规模,若总规模突破20亿元,则可满足基准做市品种的纳入标准。做市商通常更倾向于为具备规模优势、交易对手较多的券种提供持续稳定的双向报价。一旦债券在续发行后达到足够规模,并被指定为基准做市品种,做市商就有义务对其提供更窄的买卖价差和更深的报价量。这有助于降低投资者的交易成本和执行难度,提升交易便利性和效率。同时,基准做市品种也会吸引更多市场参与者关注并提升交易意愿,形成正向循环,全面增强该信用债在二级市场的流动性。以“25平证K1(2Y)”为例,该债券续发行后于2025年6月30日纳入信用债基准做市品种,后续流动性溢价快速收窄,7个交易日内收益率下行12个基点,而同期同评级(AAA)2年期证券公司债收益率仅下行6个基点,体现了基准做市品种地位带来的流动性改善效应(图4)。
基金、券商、银行理财等机构投资者的债券配置通常受比例限制,续发行机制可在短期内激发买盘集中入场。特别是高等级央企债(如国投、汇金等)续发行后,配置盘需求集中释放可能使收益率低于市场估值。由于小规模债券市场容量有限、流动性较弱、管理成本相对较高,大型机构更倾向于配置大规模债券。因此,扩大债券规模有助于吸引更多投资机构关注,提升市场活跃度和定价效率。例如,“24中化06(续发)”于2025年6月16日发行80亿元后总规模达到100亿元,“24中化06”双边报价由10个基点减少至1~2个基点(图5)。
尽管多数信用债在续发行后因流动性溢价出现收益率下降,但续发行机制在一定条件下也可能带动收益率上行。
若续发行新券的定价水平(发行价格)偏低,则将为一级市场投资者形成套利机会。投资者认购获配后可迅速在二级市场以更高价格卖出,实现价差收益。这种集中且快速的抛售行为将增加二级市场供给,对新券及可比存量债券的收益率形成上行压力。例如,“24银河G1”发行价格为102.35元,较发行当日估值低0.05元,上市当日报价卖出(OFR)41笔,为前一交易日的2.6倍。受抛售情绪影响,该券整体收益率出现小幅上升(图6、图7)。
续发行使同一发行人在市场中新增债券供给,会在短期内打破原供需平衡状态。若市场对该发行人、行业或整体信用债的风险偏好未同步提升,或市场流动性偏紧,新增供给可能无法被充分消化。此类供给变化可能使投资者要求更高的收益率作为补偿,进而推高二级市场收益率水平。
《通知》规定,续发行债券到期日应与存量债券保持一致。此举有助于维持期限结构稳定,但存量规模扩容将导致到期日兑付金额大幅增加,发行人面临集中偿付压力。市场可能因此重估发行人的信用风险,这种再定价过程通常体现为信用利差走阔和收益率曲线上移。
存量债券在二级市场交易出现溢价(价格高于100元),可反映市场对发行主体信用资质的认可。发行人可借助这一预期增强投资者认购意愿。投资者基于对同序列债券表现的认可,通常愿意接受相对较低的票面利率,并预期未来在二级市场可能获得资本利得或流动性补偿,从而使发行人的融资成本实质性下降。
续发行扩大单只债券规模(通常需要超过20亿元)可助力债券纳入交易所基准做市品种。对此,做市商需提供持续的双边报价(买卖报价),将显著收窄该债券买卖价差,降低投资者交易成本,提升交易效率和便利性。持续报价支撑的高流动性使该债券在二级市场更容易获得流动性溢价,表现出更高的吸引力,为未来融资创造更有利条件。
根据《通知》规定,债券续发行相关发行人直接沿用原债券的注册/备案文件进行备案发行,无需重新提交全套申请材料(如募集说明书、评级报告、法律意见书等)。这将有效减少中介费用和内部审核成本,从时间、人力、资金和合规等多维度为发行人节约综合管理成本,提升发行效率。
续发行机制可能带来一、二级市场联动的套利空间。当新券发行定价未能充分反映市场供需时,投资者可以通过“认购—转售”策略捕捉定价偏差收益。这种套利行为可能加大短期市场波动,但长期看有助于提升续发行债券的价格发现效率。同时,续发行后规模扩大可提升二级市场交易活跃度和整体流动性,降低投资者交易摩擦成本,使投资者在持有期内可更便捷地交易,享受“流动性红利”。
续发行后单只债券规模扩大,使其更有可能被纳入信用债ETF成分券,进而吸引被动型配置资金流入。保险、银行等机构可优先配置规模超过50亿元的续发行债券以降低交易成本,并借助做市商报价优化持仓估值。
当前信用债续发行规模总体有限,一方面由于部分发行人对续发行机制处于认知和适应阶段,另一方面债券增发增加了投资者进行债券估值和管理的复杂度。为进一步完善信用债续发行机制,可从以下几方面着手:一是健全配套制度体系,借鉴国际市场经验,完善相关法规,引入混合式或数量招标等多元化发行方式,增强机构续发行意愿和可操作性;二是合理控制续发行频率和规模,参照国债“发1续N”模式实施差异化安排,以稳定市场预期和收益率期限结构;三是可选取优质央企开展试点,逐步扩大增发范围、完善市场机制,吸引更多发行主体参与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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