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也正在优先考虑如何发展创意产业。但是要想得出正确的答案,首先必须要准确鉴别什么是现代创意产业的发展动力。但从我在中国参加的各种研讨会来看,真正了解的人并不多。
在这一类讨论中有一个常见的误区,源自于对“创业”或“文化”产业这一表述的理解。现在中国许多此类讨论中,都习惯性地假设艺术和文化为主导的小企业是这个产业的核心部门,比如艺术家的工作室、工艺作坊和表演艺术等等,这是错误的。此外,与此相关另一种假设是,创意产业主要是以消费者为中心的。
我的观点与此相反,“创意产业”的核心成分是大型企业。此外,大多数情况下,这类企业的客户不限于个人消费者,企业客户也一样多。
一些国际组织、美国以及欧洲关于“创意产业”的定义是一致的,认为其包括广告、建筑、电影和视频、软件和计算机游戏、艺术和古玩、工艺品、设计、时装设计、音乐和表演艺术、电视和广播,以及出版物。虽然关于这份名单的微调有一些争论,但是从探讨创意产业全球趋势的角度来说,它们是创意产业的关键部门。
如果细分这个产业组合中各个特定部分的份额,那么问题将立刻明朗化,因为艺术和工艺主导的小企业只占产业组合的很小一部分。以英国为例,附表可见,从就业人数的角度来看,创意产业的份额中音乐制作和表演艺术类最大,占21%;而一些最“文化”的部分艺术品、工艺品和古玩等从统计学上看,几乎微不足道。
创意产业的其中一个重心就是电影和媒体公司。全球电影和媒体行业主要由几个国际巨头所统治:索尼电影年收入为860亿美元,拥有168,000名员工;迪士尼年收入为400亿美元,拥有156,000名员工;新闻集团年收入为330亿美元,拥有51,000名员工;时代华纳年收入为290亿美元,拥有34,000名员工。
而广告业也是由几家大型跨国公司所控制:WPP年收入为161亿美元,全球拥有158,000名员工;奥姆尼康年收入为125亿美元,拥有68,000名员工;阳狮集团年收入69亿美元,拥有48,500名员工
此外,并非所有行业都有一样的生产力或经济增长动力。例如,尽管从容纳就业数量角度来说,印刷出版业是劳动力相对密集的行业,该行业目前由于数字出版物的竞争已经面临增长难题。
现代创意产业中真正增长快于平均水平的行业包括广告、电影、电视和录像、软件、建筑和产品设计这些部门与“艺术和工艺品”的关联相对较小。此外,这些行业的需求是由其他业务来推动的,而不是个人消费。
以创意产业中生产力最旺盛的软件、广告和建筑三个行业为例它们产品的74%是面向企业的(11%用于出口)。
过去30年,发达国家家庭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这意味着家庭在休闲产品和服务方面的消费不断增加。以英国为例,家庭在休闲产品和服务方面的花费占总支出的比例从1974年的11%上涨到2004年的18%。由于创意产业是休闲产品和服务电影、出版物、音乐和时尚等的主要供给者,家庭休闲支出的增加也推动了整个产业的增长。但是,个人消费者仅占英国创意产业总额的34%,而剩下的66%来自家庭之外的其他行业,包括企业和政府消费。
这些行业的发展不断服务着其他行业。从英国来看,这个以金融业为主的国家,企业对创意产业的投入需求已经超过对银行业和金融服务的需求了。据2011年英国国家统计局投入产出表显示,英国广告、建筑和软件等类型企业的总投入已经超过1260亿美元,而银行和金融业的总投入还不到1100亿美元。
如果不局限于创意产业,将眼光扩大到对创意性工作的分析,那么这些行业的增长动态将更加明显。创意性工作包括汽车企业的设计工作,银行的营销部门,零售商的产品设计,以及那些在独立设计室、广告或时尚公司工作的人。
2011年,英国的创意产业共有897,300个从业人员。此外,还有600,900个在其他非创意企业从事创意性工作的人员。
伦敦作为英国创意产业最集中的城市,2010年创意产业共有429,000个从业人员,以及其他行业内228,900个从事创意类工作的岗位。伦敦仍然是全球金融中心,但已经有657,000个从事创意性工作的人员,占伦敦劳动力总数(4,700,000人)的14%。换句话说,其他行业对于创意部门的投入需求,多数情况下看来,是企业本身发展和增长的主要推动力。
这显然向我们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些公司对创意投入的需求如此强烈。因为如果创意类企业不只是那些小规模的、以服务消费者为主的企业,而是那些大规模的、以服务企业客户为主的企业,那么它们的发展动力从哪里来?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我们要了解截然不同于原先以单一价格竞争为主的现代市场竞争的一般特点。
中国企业是全球价格竞争的大赢家。随着中国逐渐跻身全球中等收入国家行列,中国低工资竞争优势也将不复存在。而中国也逐渐转换角色,成为世界领先的“成本创新”国家。成本创新指的是,通过管理和技术方面的创新来降低产品价格。
在价格竞争中获胜的关键在于生产高度相似的产品,多数情况下甚至是完全相同的产品或服务,但价格却更低廉。这种类型产品的营销策略是:“以更少的花费获得一样(或几乎一样)的产品”。这正是价格竞争的逻辑,因此,也是生产商在产品和营销中使用的策略。
这产生了许多重要的结论。比如,创造溢价能力,以阻止其他企业复制产品。在价格竞争中,产品复制是一个非常可行的方式在许多领域,相同的产品以便宜20%的价格进行销售是一种理想的竞争情形。
历史上,这种类型价格竞争的核心理论被称为“福特主义”。其生产不要求设计方面的频繁投入产品设计在生产初始阶段已经完成;有效的生产复制也不需要庞大的创意团队;这种形式的竞争也不需要复杂的市场营销或广告策略,因为只要告诉消费者“这很便宜”不需要庞大的创意团队。
然而,现代高附加值产品市场竞争却是完全不同的逻辑,以及完全不同的生产要求。如果说价格竞争的口号是“同样产品更低价格”,那么高附加值产品的竞争口号则是“更高价格更多个性”。在高附加值产品中,个性化和差别化是其制定高售价的关键法宝。
关键是要明白,现代个性化产品的产出与小规模生产完全无关。这不是“小规模个性化定制产品”即前文提到的小工艺生产者的角色。如果说福特主义是大批量生产标准化产品,那么现代后福特主义即是大规模生产个性化产品。这意味着运用现代大规模生产技术,尤其是以极高的投资为基础,来实现产品的多样化和个性化。这种模式曾经只有高级定制、手工制作领域才能实现的(因此价格也是只有富人能够承担得起)。
丰田总工程师大野耐一曾经很好地诠释并执行了这种后福特主义生产模式的原则。他说道,“我们的生产口号是小批量加快速安装”,为什么我们与福特主义如此不同,实际上是完全相反 这一做法背后的观点是,市场上每个客户购买不一样的汽车,所以生产时每批次应该只生产一辆。
这种后福特主义个性化生产逻辑是推动创意产业取得巨大发展的动力。其必然后果是,生产汽车和手机的企业需要的不仅仅是工程师和工业产能,还需要设计师来设计不同的生产线和模型。同时,向市场推销不同的产品供消费者选择也需要更加复杂的广告和营销策略。随着数字化的不断深入,企业还需要软件开发商提供差异化的内容、信息获取方式和功能选择等。
但是这些都是大规模生产企业的投入,而不是小规模工艺输出。苹果公司的iPhone 和iPod是有史以来最畅销的消费品。发明“后福特主义生产模式”的丰田是世界上最大的汽车生产商。谷歌彻底改变了广告业针对个人的重点广告模式,在世界上最强大的民用计算机系统进行投资。
这就是为什么创意产业的核心不是小规模的工艺生产,而是允许大规模个性化生产的企业。这种高附加值产品的生产特点推动了创意产业的极速增长。此外,除独立创意产业外,在高附加值产品市场竞争的企业必须加紧在设计、营销和其他相关方面的投资,因此,不仅创意产业取得了长足的发展,企业内部的创造性部门也同时蓬勃壮大起来。
“创意产业”被认为是批量生产中的最重要的投入要素,这一观点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些行业在大的城市中心区发展得最好,在国际化大都市如伦敦、纽约等发展得最好。创意公司面向的是高附加值的全球商业市场,因此它们聚集在这些大城市,因为这些地方也是这类市场的中心。
以英国欧盟国家中创意产业发展的最好的国家之一为例,创意产业对其GDP的贡献率几乎占3%。它们对英国的就业机会的贡献率则更高一些,该产业就业总人数占英国劳动力总数的3.8%。创意产业对英国出口总额的贡献也是相当高的,占出口总额的10.6%。
创意产业的增长速度也远超过经济整体增速。从1997年到2010年,英国国内工业总产出增长了77.6%(按当前价格计),主要创意产业增速明显更快。例如,电影、录像和电视增长80.5%, 广告业增长90.8%, 建筑设计业增长92.8%。
创意产业从整体看来除了广告业在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之后有所衰退在应对全球金融危机时,相对于英国其他行业而言表现出了更大的弹性。金融危机后一年,即2008至200 9年,英国总附加产值下降了3%,而创意产业部门,广告除外,却依然逆势上涨近3%。不仅英国如此,美国和欧盟显示了类似的结果。
显然,大城市中心和国际化大都市,如伦敦和纽约等,广告、建筑设计等行业直接主宰了创意产业,而且在其他产业发展中也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
例如,虽然好莱坞是世界电影业的中心,但伦敦是世界上繁荣程度位列第三的电影制作中心,市中心及周边共有5 个最先进的电影工作室(其中一个专门为了制作哈利波特系列电影而建立)。自2001年以来,为制作哈利波特系列电影而发展出的特效和创新技术,在伦敦引起了一波电影后期制作行业的迅速扩张。
电影业是创意产业创新能力的核心。它凝聚了广告、电视和录像这几个行业的技术和经验。它对于各类设计技术、软件开发、音乐、数字图像以及图形设计等的巨大需求,为这些领域的发展提供了坚实的资金支持。
金融、高附加值业务和电影业之间的联系,及其中涉及的所有技术和工艺广告、时尚和设计等是伦敦或者纽约创意产业的发展动力来源。
例如,上海有志于成为全球金融中心。国际经验表明,这意味着上海在发展银行和金融服务的同时,还必须发展一系列规模服务业,这当中也包括发展强大的创意产业。考虑到这一点,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可能是,如何将上海建设成为中国乃至国际电影业中心,以及其他服务业中心,并以此带动整个创意产业的发展。
中国要将其产品推向价值链的高端,中国已经认识到,这意味着必须要在研发方面增加投入,以赢得技术之争。同时,也需增加对创意产业的关注度,这一点也逐渐成为共识。但,关于如何建立或培养创意产业的讨论,如果一开始没有从正确的角度来进行,就无法给政策设置指明正确的方向。创意产业的核心并不是生产工艺产品的小规模企业,而是以大规模个性化生产为主导的大型企业。国际经验表明,苹果与三星之争才是应被中国重视的创意产业发展的模板,而不是那些小型的珠宝或时装商店。
(伍德珠于2004至2008年担任伦敦市副市长,主管创意产业、文化和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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